《索姆河战役》第三篇 人性边缘的挣扎迥然不同的两人

万象 百科 2020-06-07 03:58

在从前的一个卫兵室里,有十五张床位,克罗辛的工兵们住在这里,现在他们都在弹药总库的内外值日班,房子里只剩下两个疲倦的士兵——胥斯曼和贝尔廷,躺在铁床的上下铺上。他们两个人都吸着雪茄烟,嘴里自言自语,好像在说些什么。贝尔廷躺在下铺,对即将来临的夜晚,感到有些激动。他问道:“你也像我这样讨厌神甫吗?我是指所有的神甫,也包括我们这里的。”

“很少碰到他们。”胥斯曼嘟哝着。

“我们这里的神甫倒有时碰到。我们中队在凡尔登这里举行过一次圣灵降临礼拜,命令我们大家都得去,这是大约半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神甫在我们弹药帐篷里大讲圣灵降临,在他和我们的右边和左边全是篮子。两面挂着画着黄、绿十字的牌子。”

“真厉害,”胥斯曼说。

贝尔廷用不着向他解释,黄、绿十字表示装在手榴弹里的三种毒气中的两种毒气。“根据他的辩解词,我认为他是个近视眼。”贝尔廷一本正经地说。

“怎么见得呢?”胥斯曼反问了一句。“照普鲁士人的想法,难道上帝对一切有利于祖国的事情都不满意吗?我们犹太人要沉默,”他更加严肃地补充说。“我们祖宗的神非常适合于这次战争。”

“对。”贝尔廷漫不经心地说,“主说:我愤怒地巡行到那里,夜半我的影子落在亚述国,居民们爬进洞里,叙利亚的国王来车在大马士革的宫殿里悲叹,我在南方投矛击杀埃及地的长子,像野驴的蹄似的,践踏了亚蒙的庄稼,毁坏了摩押的城墙。”

“仁慈的上帝,”胥斯曼说,“哪里写着这些故事?”

“在我的心里,”贝尔廷回答说,“我能很好地构想这些故事。”

“因此,我喜欢跟诗人交际。”胥斯曼心不在焉地说。他的眼睛凝视着一只黑色大蜘蛛,它正在屋角的通风口上结网,被雪茄的烟熏得在网上乱爬。

“诗人……”贝尔廷一面继续想,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诗人,写实家,作家。我们要写诗,首先要有丰富的想象和艺术创造的天才。我们诗人并不吝啬描写男神和女神的笔墨,我们认为,似乎真实的寓言比真实的事实还重要。可是今天,在我们的情况下,真实的事实却比似乎真实的寓言更为迫切需要。你瞧,胥斯曼,我们中队在石山弹药总库夜以继日地干了四个月苦工,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件。在派我到前线阵地去的第一天,就碰到了年轻的克罗辛,要我帮助他。你认为这是似乎真实的事情吗?难道我能虚构这种事情吗?这是真的。而且以后发生的事情也是真的。不早也不晚,恰好在第二天,这个青年就被害死了。第三天我又去找他,想替他转信,来营救他,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他的中队长已达到谋害他的目的。可是我醒悟了,从那时起,我的心里总是激动不安。因此,目前问题倒不在于诗人。只要这种战争的影响继续发生,那么幸免于死亡的人们最重要的责任,就是对战争作出真实的证明。不管怎样,没有幸免的人已经尽了他们所有的力量。”

“那么我怎样呢?”躺在上铺的胥斯曼问,他的声波碰到天花板发生了回音,“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我已经冒了一次死的危险。我们自己的手榴弹的碎片在我的耳旁呼啸。由于奇迹,我才死里逃生。因此,我算是已经幸免了,不是吗?”

“亲爱的胥斯曼,”贝尔廷安慰他说,“谁也不会再打你的主意了。”

“感谢你的赦令,”青年人又尖又高的声音从阴暗的空气中传了过来。“我不问这个。我问这一切是否有意义,做得是否对,我问是否值得。这些恐怖的灾难和用力挣扎的力量是否至少会产生一种合理的新社会结构。新的住宅是否比旧的普鲁士住宅更舒适。我上八年级就已经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到了九年级至少要知道以后应该走的道路。自己经常问自己:‘将来究竟怎么办呢?’‘这些将会怎样发生?朝哪个方向发展?这种发展对谁有利?’”

贝尔廷惊骇地躺在那里。本来不是应该由他提出这样-些问题吗?可是他已经完全献身给现实,在现实中生活成长着并热心地研究现实。他想,真是天晓得我为什么诚恳地把现实存在和正义等量齐观呢?从前,我没有这样做过。现在我这样做只要不是罪恶的思想活动就行,中学生胥斯曼级缤坦白地说。“可是自从我给你讲了我那一段爆炸故事以后,某些其他思想又使我不能安静。昨天我打听你们的炮兵上士舒cí,他认为保了险的榴弹,无论是德国制还是法国制的,只有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才能爆炸。但是,当时有很大的骚动,地板被炸坏了,一直炸到有下水道那么深,窗子炸得稀烂,空气的冲击力使我们撞到墙上,若不是榴弹投在空炮场上,还不知道情况会怎样呢?”胥斯曼沉默了,好像心里正在盘算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顾不得说话了。“你不要以为我留恋美好的过去,法国人,那些谨慎的先生们,也许会埋下大量的地雷,以便必要时炸毁自己的碉堡吧?说不定我们勇敢的巴伐利亚人穿过喷火油桶、照明弹药桶和手榴弹的旁边时,也会碰上法国人所埋的地雷呢!”胥斯曼挥舞着手,突然从床上滚下来,面色苍白,站在贝尔廷面前:“我绝不能再冒第二次的生命危险,让你在埋好的地雷上转来转去,说不定哪个蠢货一不小心,踏上地雷的信管,马上就把你炸死了。”

这时贝尔廷也爬起来,注视着这个十几岁青年的急迫的眼神,这个青年本来具有成年人一样的判断力,可是现在忽然发起抖来。“到这里来。坐下,胥斯曼,”贝尔廷很沉静地说,“你要是总这么想,那你就是在睡梦中也要像醒着的时候-样,心里恐惧不安,仿佛你和你的伙伴们还是在前线上,我们从后边往前线上爬。你的境遇会有显著的变化吗?我看不出来。也许有一点影子。像你这样一个人,把这种问题看得那么重吗?”

“哼!”胥斯曼说,他的目光在地上扫视着,仿佛是在寻找埋藏在混凝土层下面的炸药或甘油炸药箱。“你说得倒挺轻松,你不过是临时在这里作客。”

“不,”贝尔廷回答说,“不是这样。我觉得我的使命是记载报导你们的痛苦和你们为后代所做的伟大功绩。我们在这里相逢,我跟你相识并知道了你的经历,认识了克罗辛兄弟,知道了他们的经历,这些都是缘分。关于这次战争,不像关于各民族混杀的其他战场,将来一定会有许多虚伪的描写。因此,凡是侥幸能从这个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都要说出这个战场上的真实情况。活着回去的人一定会有人说真话的。为什么不是你昵,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不是克罗辛呢?不管这里埋着地雷或没有埋地雷,胥斯曼你的遭遇已经够了,死神不会再威胁你了。”

胥斯曼傲然地噘起嘴唇,然后笑着拍拍贝尔廷的肩膀:“我想,我们在国外前线上恐怕没有正直的战地神甫。不过你可以当个假神甫,贝尔廷。”

贝尔廷也笑了,他说:“若不是读书和善于怀疑败坏了我,我的父母倒很希望我能够成为一个神甫。一个神甫必须要有信仰,就像你们少尉这里的神甫信仰十字架一样。可是我不信这个。”

胥斯曼轻松地舒了一口气,“那么你还是相信命运和宿命。在我看来,你是一位地道的怀疑家,可敬的贝尔廷,”胥斯垒以有些亲热的口吻这样说,“这不是用语言所能表达的。现在我几乎也相信,我们的劳苦也许会得到良好的报酬,我们将要探望的那些在前方的人并不是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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